——讀寧新路長篇小說《轉世天狼》
◇蔣子龍
近年來,人間與天宇的交流日益頻繁,從宇航員長期駐留空間站,到商業航天將普通人送入軌道,乃至人類謀劃在火星建立根據地、“留下人類的種子”,探索的腳步從未停歇。
茫茫宇宙中還有個斗牛宮,宮主便是天狼星。天文學上講,天狼星的直徑比太陽大兩倍多,而太陽的體積又是地球的130萬倍。試想,地球和天狼星相比,或許就如同一個乒乓球面對巍峨泰山。
然而在中國傳統文化中,巨無霸般的宇宙星球,常被化作地球上微如塵埃的生靈,甚至被賦予人格。譬如織女星與牛郎星,被演繹成夫妻分居銀河兩岸的凄美故事,而天狼星,則被描繪成:“頭戴星冠,燦爛晃瑤臺明月;身披鶴氅,飄飄動絳闕香風。兩道劍眉濃似墨,斜飛插鬢;一雙鶻眼明于電,直射侵人。膀闊腰細,渾身有千百斤膂力……”更有甚者,直接將星球轉世為人——人們不是津津樂道李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嗎?可誰又能說清這文曲星究竟有多大?
據我所見,有文字記載的天狼星第一次轉世,出自清朝呂熊所著的《女仙外史》。書中稱,明朝初期,天狼星下凡轉世為燕王朱棣,后發動“靖難之役”,最終奪取皇位,是為明成祖。
知道天狼星第二次轉世,是在新冠疫情期間讀了一部網上熱銷的長篇小說《轉世天狼》。小說作者寧新路,供職財經界,主編《財政文學》。財經使人厚重,文學給人靈感,他二者兼得。但在他的筆下,這次天狼轉世卻“投錯了胎”:未成帝王將相,亦非名流顯貴,而是化作了一條狗,且非高貴的名犬、獵犬、導盲犬或牧羊犬,僅僅是一條看門狗。這并非神話寓言,而是以天狼轉世為由頭,描摹赤裸裸的現實社會。
這條天狼轉世的狗,看守的不是尋常百姓家的柴門,而是富甲一方的“熱河玉作坊”的大門。熱河玉作坊,每日無數珍寶進出,各色男女穿梭其間。門外之人覬覦門內財富,門內之人則企圖將價值連城的寶物偷運出去。如何偷?藏于身體最隱秘之處,諸如肛門、陰戶等,靠人力難以查驗,唯有依賴好狗的鼻子。狗由狼馴化而來,同根同脈,天狼化為狗,實屬貼切順當。況且熱河乃北國勝地,誰人不知京劇《女起解》中那句著名道白:“盡剩下熱河、八溝、喇嘛廟拉駱駝的了!”熱河玉作坊,由此成了珠寶玉器界的一塊金字招牌。
天狼轉世的狗,被買走它的看門人隨便安了個名字:阿黃。買主的名字更為隨意,他原是個不熱愛本職的鞋匠,叫張鞋娃。他身上總是跟他厭惡的臭鞋一樣臟兮兮的,致使想獻身于他的女人,上了床卻終因忍受不了那臟和臭,又將他推下床去。高貴的天狼轉世為狗,已屬不幸,偏又攤上這樣一個主人,可謂倒了八輩子霉。距它第一次風光轉世已過500余年,在凡間差不多就是“八輩兒”的光景。阿黃縱是天狼轉世,嗅出外人夾帶珠寶容易,若想阻止玉作坊本家之人偷竊,可就難了。
小說文思奇邃,意趣獨標一格。且看這座玉作坊里的人物:當家人柴大老爺,囂張跋扈,心機深沉,特殊嗜好不是玉器而是女人,帶著仆人逛妓院或把妓女帶回家是常事,凡有他買賣的地方,都有他的女人;柴二爺在外開鋪子,相對獨立,遇禍可置身事外;著墨較多的柴三爺,留洋歸來自恃懷才不遇,以此為墮落的借口,吃喝嫖賭抽大煙,欠下一屁股債,自然要偷家里的寶貝還債,好色者必病,嗜賭者定貧,他是柴家第一個歸西之人。有這樣“三塊料”,再加上他們的女眷及一干傭人,衣香鬢影,妖媚橫生,可想而知這柴家大院里該有多熱鬧。這樣的小說,想不好看也難。
作者的眼光飽滿有力,下筆有察世之智。小說的力量源于故事,故事其實就是生活的真相。欲望強烈而道德薄弱的人們,相疑相爭、相斗相殺,怎能不發生故事?小說情節縱橫曲折、疏放恣肆,營造出一個又一個閱讀期待和懸念。天狼轉世的狗當然不同凡物,它的原則鐵板一塊,只聽保安張鞋娃一人的指令。而它的主人,是個善良卻沒有原則的人。柴三要往外偷財寶,過不了阿黃這一關,三太太便施美人計,以身體賄賂保安,讓他管住狗。保安樂得將計就計,反正財寶也不是他的。但狗不答應,一通兇狠撲咬,讓柴三賠了夫人又折兵。當然,阿黃也挨了保安一頓揍。
“人不如狗”“狗眼看人低”,此話有理。柴家大院上上下下,哪個值得阿黃高看一眼?還真沒有。狗不必倚仗人勢,人卻可以倚仗狗勢。自從有了阿黃,保安張鞋娃便成了熱河玉作坊的“影子主人”。真正的主人柴大老爺,幾次殺狗不成,反要討好鞋娃,去妓院也帶上他,甚至還要把自己太太的娘家侄女嫁給他,以換取他死心塌地為柴家看好大門……后來日本侵華,戰亂加人禍,人心惴惴,大廈傾覆,柴家當家主事的人相繼死去,而柴大老爺外地的女人們,竟都投奔熱河而來。
張鞋娃畢竟心地善良,他從柴家的破敗中悟出一個道理:人不能把金錢帶進墳墓,金錢倒確實能把人帶進墳墓。他最后真的成了柴家的主人,并盡職盡責。在日寇攻占熱河玉作坊之前,他從庫里取出一兜子金銀珠寶,換錢在城另一側買了宅院,將柴家唯一存活且與他有過肌膚之親的三太太,以及從外地投奔而來的柴大老爺的女人們,都送到那個院子里,并給她們安排了營生。他自己則回歸老本行,重新打理修鞋鋪,并拒絕了三太太的求婚,癡心等待已出家為尼的柴大奶奶的侄女回心轉意嫁給他……
天上人間,人性狗性,具備一種穿透本質的力量。不久,咬傷幾個日本兵、在槍口下僥幸逃生的阿黃,瘦骨嶙峋地回到了已安分守己的張鞋娃身邊。天狼轉世,也算有始有終。
此書炫奇駭俗,又運意自如,文字生動有趣,打破了當下小說情節單調的痼疾,且文氣豐沛、坦然通脫。讀罷此書,很難不生發滄桑之慨:人間無奈,祈望轉世;人不爭氣,靠狗撐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