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時勇
初識簡老師,是在一個暮春的午后,空氣里浮著草木蒸騰的微腥氣,她穿過操場向我走來,腋下夾著半開的畫板,步子是那種長年與粉筆、畫紙為伴的人特有的輕捷與沉穩。她留長發,素色襯衫袖口微卷,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。那是一種奇妙的沉靜,并非被動的“不語”,而是將所有嘈雜吸納、過濾后,再安然釋放的從容。
她攤開我的作業——一幅涂抹過度的《向日葵》,沒有立刻評判,只用指尖在某一片過于用力的黃色上點了點,說:“這里的顏色,重了。” 見我一愣,她繼而指向窗外一株被驟雨打過的芭蕉:“你看,那綠,是雨過之后才有的韌勁兒。”
這句話,幾乎成了我理解她的鑰匙,也是多年后我理解這片土地的鑰匙。后來我才知道,她將大學四載的青春研磨進石膏的線條與油彩的氤氳里。這學歷在她日后的履歷上,只是一個安靜的注腳,卻如一方堅實的基石,讓她此后的所有踐行,都有了可倚靠的知識譜系與專業底氣。學成之后,她沒有留戀都市的畫廊或更具光環的崗位,而是執意歸來,回到這片小小的天地。這個選擇,在當年的同學看來或許有些“迂”,但于她,卻是邏輯的必然,像溪流終要歸入熟悉的河床。
她的課堂,規矩極嚴,卻又生趣盎然。她絕不允許任何一張紙被隨意對待,畫具的擺放、筆觸的順序,都有章法。她常說:“美術不是‘亂來’的藝術。心里有了方圓,手上的自由才是真自由。” 這話,我當時只覺是畫理,許多年后,當我在異鄉的展廳里,看到某些空有“自由”卻失了魂魄的作品時,才驟然明白,她那嚴苛的“規矩”背后,守護的是一顆對美的敬畏之心。
然而,她的課又是活的。她會帶我們跑到渡口,看艄公古銅色手臂上肌肉的起伏,那是力與美的線條。她指著遠處崀山如削的丹霞崖壁,說:“那是大地自己的畫,用億萬年的風雨畫的。我們學畫,先得學會看這些‘真畫’。” 她將美術課上成了美與真的啟蒙課。
她身上,還有一個很重的身份:中共黨員。這個身份在她身上,沒有絲毫的教條與疏離,反而與她的教師本色、與她作為工會主席的職責,糅合成一種樸素而溫熱的力量。作為小學的工會主席,她將對美的細膩感知,轉化成了對人的深切體恤。哪位老師家中有難處,她總是最先知曉,也最實在地伸出援手。她辦公室的燈常亮至深夜,不是在批改畫作,便是在為某位老師的職稱材料字斟句酌,或為一次教職工活動精心籌劃。她說:“學校是一個家,家里的人心不能涼。人心暖了,粉筆灰里都能開出花來。” 她像一位可靠的大家長,用她的方式守護著這方教育園地的溫度與秩序。美術老師的感性與工會主席的理性,在她身上達成了奇妙的統一。
最難忘的,是她指導我們布置校園文化墻。她否決了我們所有花哨的提議,只說:“就畫我們自己的東西。” 于是,校園的白墻上,慢慢長出了屬于我們的“鄉土”:是春天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田,是秋日屋檐下掛著的火紅辣椒串,是晨曦中挑著擔子走過石橋的模糊背影,是夜色里窗欞透出的、陪伴學子讀書的暖黃燈光……沒有宏大的敘事,只有瑣碎而真切的日常。她說:“美不是飄在天上的云,美是腳下的土,是手里的活計,是心里的念想。把這些畫出來,讓從這里走出去的孩子,無論走多遠,回頭都能看見自己從哪兒來。” 那些畫,色彩并不總是明媚的,有時帶著湘地特有的潮潤與朦朧,卻自有一股扎根泥土的茁壯與誠懇。
她叫簡佰鑼。這個名字,聽起來有一種金屬般執拗的回響,可她的人,卻像極了湘地雨季里那片被打濕的、墨潤的芭蕉葉——沉靜地承接風雨,又默然地向世界舒展著一片生機盎然、韌性十足的綠意。